第三章 水镜

时光如梭，花开叶落，转眼间康红鲤十六岁，长成小伙子，当年那头小狼也长大成年，立起来和他一般高。

猎人癞子当初让康红鲤给小狼起个名，康红鲤懒得费脑就叫它小黑，长大后叫小黑不合适，改成老黑。这事儿，被他师傅癞子叔常拿来笑话他，康红鲤倒觍着脸问：”好名能多抓兔子？“把他师傅气得一愣一愣的。

这老黑在康红鲤手里越来越像只狗，尾巴的毛迟迟不炸，只会摇，看到慕红梅给它带吃的，摇得更欢。

三年来，康红鲤人仗狼势，征战四方，虽未能”称霸一村“，但村里敢明着喊他“遭雷劈”的少多了。

单杀黑冥母狼，驯服黑冥小狼，对康红鲤来说，有好有坏，好的是身边添了两个帮手，一个叫慕青峰，一个叫裘治国；坏处是长短腿，虽无大碍，但影响风姿，当然，若是论上慕红梅，这点坏处可以忽略。

慕青峰是慕红梅的弟弟，小他姐三岁，今年十二，聪慧好动，机灵俊俏，招人喜欢。

那次之后，慕家和康家两家走动频繁，一是红梅娘感激康红鲤舍命引狼，还伤了脚，常常带女儿去他家探望；二来康红鲤他爹康大年酒量不高，却喜欢喝酒逞能，偏偏慕家家主慕天骄酒量惊人，也好这一口。“日远日疏，日近日亲”，一来二去，两家走得近，关系极好，慕青峰常跟着来，也自熟了。

再说慕红梅，自打上学堂第一年，康红鲤就把她内定为自己的媳妇，慕红梅人长得俊俏不说，重要的是只有她喊康红鲤“小红”而不是“小雷”。现在康红鲤得这一桩机会，可谓是因祸得福，对她更是小心在意，言无不从；对未来丈母娘和小舅子，也费尽心思拉拢，山里打了野味，第一个送她家去，捣鼓出来的好玩意，也是先送慕青峰耍。

康红鲤这点小心思，后来被“酒鬼老丈人”识破，慕天骄本来没在意，可等慕红梅他们慢慢大了，他发觉不对劲，小妮子一天能往康红鲤那儿跑三四趟，没事就带着弟弟和他黏在一块。

慕天骄和村里其他人一样，对康红鲤“舍身引狼”的说法不太信，认为当时是这小子胆小怕死，先逃命，倒霉，被狼追，好运才杀了狼。也是，人族十三岁的娃子单杀成年黑冥狼，这事放在整个大仓国也没人信。

他的这个念头被红梅娘念叨了好长时间，说他没良心，康红鲤跟癞子进深山打猎好多次，怎会不知见狼不能跑？山里的娃比他小的都知道黑冥狼欺软怕硬，见跑就追！再说，就算他当时胆小，那不吭声偷偷跑就行，何必声张？把慕天骄说得无言可辩，可他就是越看这小子越不顺眼，后来连老康头找他喝酒，也借口避开。红鲤娘背地骂他当个屁大的官，摆出天大的架子。

慕天骄为人内方外圆，心有见识，深受村民敬重，黑冥狼事件第二年，老村长张大千退位后，被荐送县里，成为小北村新任村长。

康红鲤另一个帮手叫裘治国，鼠人，他爹是帝都小县县长，贪了，被查，差点流放南坟国，后来花光家当改为流放北场。裘家比起康红鲤来说，更不受村里人待见，鼠人么，还是个贪官，能好哪去？康红鲤只是一个人挨骂，他爹娘在村里口碑极好，康红鲤爹是个泥水匠，哪家用帮忙，不用吱声就跑去；他娘一张说亲的嘴皮子远近闻名，再难的亲事，到她手里准成，能说会道，很有人缘。裘家住村西，平日里不太和人打交道，可裘治国一上街，身后尾巴能被人玩半天，自小孤僻，少言寡语。

他的这种遭遇，康红鲤感受同深，自是看不惯。有了老黑后，为他出了几次头，谁知，这小子竟成了他的跟班，没事就随他上山下水，话不多，就跟他。后来和慕红梅姐俩也熟了，村里数他们四个关系最好。

对于康红鲤住进山里这事儿，康红鲤他娘是百般不乐意，可经不住磨，没法子向红梅娘讨主意，想让慕红梅劝他，却被红梅娘笑着打消，说，长成小伙子了，爱干嘛干嘛去，有老黑陪他，不怕，甭管！想想也是，就作罢。

这一天，慕红梅姐俩吃完早饭，刚想跑出去，被他爹拦住，让俩人在家看书，说是天热，不让满山乱蹿，把姐俩气得不行，又不得不听。好容易在家待了两个时辰，村里来人说，县上催收碳贡，慕天骄叮嘱红梅娘后，自去了。他前脚出门，姐俩后脚就溜，红梅娘哪看得住？只能笑着摇头。她见女儿把刚做好的紫色披风拿走，知道姐弟俩又去找红鲤了。

红梅娘前些日子得一块好布，慕红梅嚷嚷着给康红鲤留一块，好在有些余富，看看做件袍衫不够，红梅娘就随手给他缝了件披风，想放着，等秋天他生日的时候，让闺女送去，今年是他十六成年礼年，怎么说得重视一下。谁知闺女沉不住气，昨晚刚做好，还没来得及收拾，就被她拿走，这大热天的，她也不想想！

姐俩出家门朝山上跑去。

路过村北水库，慕青峰见好多半大不小的在玩水，便说道：“姐，你叫红鲤哥和泥鳅下来找我，我不上去。”泥鳅就是康红鲤的跟班，裘治国。

慕红梅应声叮嘱道：“边上玩，别进去。”慕青峰点头，撒腿向康红鲤家跑去。

康红鲤有副琉璃做的水镜，是上次带青峰洗完澡去他家找慕红梅时，看见他家门后的摆件翠青琉璃瓶，一时起的主意。他让慕青峰把琉璃瓶偷顺出来，弄碎，挑两片大的，打磨好，边上包上牛筋封水，鱼胶粘牢，后面用布条系了，凑合在水里也能看清，就是牛筋太硬，得常泡水，用不长时间。就算这样，也把慕青峰乐坏，没事就拿去玩水，谁借也不给。

玩水这事，他爹没少骂他，被骂几次后，连水镜也不敢带家里。康红鲤弄个瓜瓢，盛满水放自家石条下，让他玩够放里边，想用自己去拿。

慕青峰一边朝红鲤哥家跑去，一边担心怕婶不在家。到了一看，门开着，他进门胡嚷嚷一句，也不管婶听到没有，拿了水镜急匆匆就跑。

慕红梅一人朝山上走去，到了康红鲤住的土洞，推门看，没人，便把披风放在床头。

在屋外等了一会儿，见老黑先跑下来，围着她转个不停，康红鲤在后，肩上扛着一根挂满紫果的桃梅枝，两脚一高一低从山路下来。

慕红梅迎上去，责怪道：“大热天乱跑！再说你摘几个不就得了，非扛个木杈子，这老远，不累得慌！”

这种果实有拳头那般大的杨梅，只在黑林子边上那一小片山地才有，极少有人过去。

康红鲤来到她的面前，看着她的俏脸，嘿嘿傻笑。此时他比起初遇黑冥狼那会儿，已长高不少，常进山，肤色微黑，虽未满十六，身体已见健壮，渐露男子阳刚之气。

慕红梅掏出手绢，去泉水里淘了淘，替他擦着汗，问道：“吃饭没有？爹让在家看书，没能来。”

康红鲤站着等她擦完汗，把桃梅枝放旁边阴凉处，摘了两个，洗了，说道：“吃过。没挑太紫的，你尝尝，要是不够酸，扔了，我再砍去。”

慕红梅拉着他的手，两人坐在泉水旁树阴里的石头上，边吃边说话。

慕红梅说道：“小红红，你得想个法子，让爹给我弄匹马，这上山下山的太慢，得走半天。”

康红鲤道：”这还不容易？明年成人礼，你提前透点风，慕叔疼你，包管如意。要是等不急，挨到上秋，我打些皮子，差不多够，咱们去马场挑一头，就怕酒鬼老丈人不高兴。”

慕红梅听他叫酒鬼老丈人，肚里好笑，说道：“我着什么急？好像恨不得飞来一样！诶，小红红，你说明年成人礼，你送我什么？“

康红鲤道：”你说我办。你交代的事，我哪件没办成？”

慕红梅想了想，看着他说道：“我要这世上老天爷留给我最珍贵的东西，你给我才算。”

康红鲤听了，点头道：“行，放心，交给我。”却是没听出她话中的意思，以致后来引出巨大的风波。

慕红梅吃完桃梅，扔了核，想再摘一个，突然记起屋里的披风，说道：“哎呦，忘了一件大事！”赶紧洗手，去屋里拿出紫色披风来。

慕红梅拉他道：“来，披上看看。”

康红鲤忙站起来，说道：“这么好看，你真巧，给我一百年也做不出！”

慕红梅笑着给他披上，正上下打量着，突然听到山下一片糟乱声，她耳朵尖，模糊地听人喊“......掉水里啦！“急忙扭头看山下。

村北水库边炸了锅，洗澡的娃子们一窝蜂往岸沿上跑。

......

......

慕青峰死了，溺水而死，拖上来已经没了气息，那副水镜斜扣鼻子上，脸憋得发青。

那一年，大圣历237年，慕青峰十二岁；康红鲤成人年，十六。

事发当天的傍晚，老村长张大千遇到康红鲤，叹气道：“小青被水镜憋死的。”

事情过去近一个月，一天晚上，慕红梅来了，她两眼又红又肿，放下食盒，两人没说一句话，临走前，那件漂亮的紫色披风被烧了。

看着山道上的两人，康红鲤觉得这段时日好像就是一辈子，太长，太苦，太难熬。

直到见不着那道娇俏的影子，康红鲤重坐回泉边的石头上，抬头望天，心想：天上是不是又多一颗星星？哪一颗是他？

他想不明白这个世界，不该是这样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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